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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车站的路上,厦门飘起了久违的雨。待我坐上车,车窗上已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雨点,窗上长出一层雾气。外景是看不真切的,精细的光影只余下层叠模糊的色彩。只有当你挤眉弄眼贴在玻璃上时,色彩方才收汇凝聚,勾勒出景致柔亮细腻的轮廓。道路、车辆、草木,几样形状晕染在灰蒙蒙的冷暗里,眼前还浮动着点点滴滴雨珠。它们摇晃着,跃动着,滴落了,划过了,一时间褪散开来,一时间又攒聚一起,上演着诉不尽的雨时故事。渐渐地,忘记自己是在看路景,而沉浸在了雨水分分合合的形态里,说不尽道不完的苍凉故事——呵,不说也罢!

我很喜欢雨声。似乎只有在潺潺的溅水声里,沉郁的心境才能暂时舒缓,迷惘于尘世的心灵终于得到片刻超脱的宁静。一下下的清脆叩开心扉,思绪流淌起不属于自己的画面:时间或许在古早的前朝,安和的江南古镇连日阴雨,青石的街砖浸湿了一方的往事。撑起一把纸伞,雨巷跫音促促,墙隅的绿苔沉默在天色向晚……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古色的潮冷角落,但我们或许再见不到千百年前的那场雨了。而那些对于远处平和的幻想,对于往昔痴迷的追忆,此刻都弥散在天地间如丝的细雨里,扬向厚实默然的无边大地。柏油路雨雾朦胧着,唯有窗上接连不断的清脆雨击声留在了心里。

车在厦沙高速的架桥上飞驰。十年前高速公路还未建成,驾车回老家走的是国道。国道途径一个村落,车道在丘陵间盘绕着,掠过村落暗淡质朴的民居。十年前从村落里望向在建的高速架桥,而今天却在架桥上望着十年前的村落。当时坐的是伯父的车。车载闽南金曲碟片咿咿呀呀地唱,伯父嘴里哼着过时的曲调,自己也没能赶上生命的旋律。我和伯父的交集只局限在了童年回忆的几个零星片段。或许有些性情凉薄罢,但大多数时候,我对伯父的感情只剩下那天我望向车窗外看到的那个肃然的村落,斜阳惨烈地照,内心满是斯人已矣的惆怅。

柏格森的直觉主义说,人的记忆是一股生命之流的绵延。记忆记载着绵延的每一瞬间,在我们当下面对某一事物的时候,保存在记忆里的往事和现实的感性相互渗透,不断堆积,最终产生了完全的意识。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里,步履匆匆的人们不再肯定记忆的沉重。世界瞬息万变,万物充斥着喧哗和躁动。人们没有时间收拾故事的行囊,就像无助的羔羊一样被时间鞭笞着向前。人们遇见了什么,同时也忘记着什么。记忆涌动起来,转瞬又平息下去,击不起灵魂的涟漪。但无论我们多么不在意那些只属于暗黄旧相簿的往事,它们就潜藏在绵延的生命冲动的某一刻,静默地回转着。或许就在那个烦躁而闷热的正午,阳光正艳,模糊的往事被烫起了一个角。待窗外响亮的叫卖声飘进屋门,你就从记忆的遥远花海醒来,迎接命运的安排。

急掠而过的高速路牌提示我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。隔几百米一个的大型广告牌,在雨幕里究竟是辨认不清了。“八马茶叶”?“福建交通广播”?“华润油漆”?——自然是不太重要了。现在我想着的是祖屋灰瓦在雨下点点滴滴的清响,庭落边角的灰绿色苔藓浸润在积水里,群山雾似地隐在天际。这种阴寒潮冷的质感,让我想起了密不透光的幽静书房,阳光在房门投下斜影便止了步,书页间是破败清冷的气息。“你别成书呆子了哦!”想起我妈对我的嬉笑。但这样的感觉真不错!灵魂里下着雨的人,我会这样形容自己。

《唐顿庄园》有一段对话我很喜欢。“虽然不知道未来究竟会迎来什么,但每次我们都要为新年举杯。这真让我开心。”“不然我们还为了什么而举杯呀?我们要向前进入未来,又不会退回到过去。”“如果我们有得选择就好了!”仔细想想,生活在倒退的时间里是何等的荒唐啊!但仅仅活在一种即刻的欲望下,人的处境又是多么地虚无与轻浮。当然,如果愿意更深入地想,不仅是人,就连时间、世界都可以是飘渺轻微而无意义的。这就是所谓生活在荒诞中——现代人荒诞的处境。或许吧。但此刻,在抵达终点前的每一秒,我依旧愿意在这样的荒诞中回味这确定的安宁。听听这冷雨。

终于,车停了。门一开,我便起身下车。公路边的石碑刻着“S321”,省道321到了。这是我的终点,也是新记忆的起点。雨还没停,我撑起伞,迈着步子走向烟幕笼罩下的古村落。步履中的水洼泛起阵阵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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